【今日朝阳网】六合寻津潘家口(上)(胡春雨)

摘要:说起唐山,在我们民族的记忆之中,很可能只是那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。不是很多人能够想起,这片雄俊而广袤的燕蓟大地,数千年来与泱泱中华的命运,息息相关。

六合寻津潘家口

——迁西水下长城随笔

文∕胡春雨  编辑∕繁花似锦

  说起唐山,在我们民族的记忆之中,很可能只是那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。不是很多人能够想起,这片雄俊而广袤的燕蓟大地,数千年来与泱泱中华的命运,息息相关。

  你可能不知道迁西,但只要稍有地理知识,便一定知道燕山。这条横亘冀北的山脉,东起山海关锁钥之地的辽西走廊,西至山西纵贯南北的巍巍太行,将号称天府的河北平原与草野苍茫的坝上高原,截然分开。

  这里,正是漫长的冷兵器时代农业区域与游牧区域的分界线,恰是一条天然的屏障,镇守着恢廓的中原大地。长城巨塞,在它的山岭上蜿蜒起伏;在它身后,便是雄震天下、一统六合的京师。这决定了它身世的不凡——古往今来,一幕幕惊心动魄、改变中国历史面貌的铁血大剧在此上演,譬如武士身上的胸甲。当年由戚继光大将军亲自主修的这段蓟州长城,正是长城最为坚固规整的精华之所在。

  让我偶然来到迁西的,是因为水下长城;让我开始了解迁西的,则是因为举世闻名的引滦入津工程——潘家口,和七十二年前唱响“大刀进行曲”的长城要塞——喜峰口。在世称干旱的北方,一条水量充沛的滦河,将高耸的燕山在此冲开两段,于是自古因地势之险,设立了这两座雄关。如今,金戈铁马的时代已经远去,这里终于从捍卫京师的胸甲,变成了润泽津门的水罐。荡舟潘家口,一派山雄水秀,长城苍凉,风光满目,独具一格。清波万顷的水库,恰似一颗巨大的翡翠,掩映在八百里燕山的深处。

  河流的冲切作用,使得燕山在潘家口、喜峰口一带形成天然的通道,军事上的要塞作用由此凸显。易曰:“王侯设险,以守其国”。于是我们看到,无论是举世闻名的八达岭长城还是金山岭长城,莫非建设在崎岖陡峭的山岭之上。在冷兵器时代,凭险而守、以逸待劳的长城,为中原地区的和平稳定曾经发挥了巨大作用,而今成为我们的民族标记之一。除了漫长的城墙外,出入长城的咽喉要道往往设有关隘,用于屯兵积粮、重点防御。其中的关隘堡垒,相对于周围的崇山峻岭,地势低洼、境界开阔,这也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喜峰口和潘家口在完成漫长的历史使命之后,选择以沉入水底的方式作为最终的归宿。当我们乘快艇疾驰于水库之上,四望峻岭连绵,恰似一道雄奇的画卷,在万千变幻中次第展开。与高耸的大坝,终于将万顷碧波汇聚在一起。于是我们弃舟登岸,在落日秋风之中,沿着古长城的脊背,向着高处的烽火台奋力进发。随着蜿蜒起伏的山势,时而攀爬,时而疾走,踏着祖先留下的断壁残垣,饱览一路山光水色。

  当站在山岭之巅,燕山的面貌方才清晰起来,实实在在的告诉我们,这里是大山的深处,并不像我们山东丘陵总体上那样和缓。纵目远眺,望不尽高低起伏、层峦叠嶂的山岭,雄俊清秀而不觉险恶。当红日夕照,观白云低浮,虽苍穹无垠,而不觉寂寥。于是悠悠思绪,千古往事,一时涌上心头。

  “白马饰金羁,连翩西北地。借问谁家子,幽并游侠儿。”

  “名编壮士籍,不得中顾私。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。”

  这是三国时代魏陈思王曹植的名作——《白马篇》,诗中的主人公“幽并游侠儿”,便涵盖了如今冀北大地的先民。他们世代居住边塞之下,形成了尚武任侠的民风,以强劲著称天下,在中国历史上独树一帜。直到一千多年后的中唐时代,韩愈尤盛称“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”,可见其影响之深。在无尽的历史风雨中,这种“捐躯国难、视死如归”的文化基因,足以成为中华民族外御其侮、自立于世的铮铮傲骨。直到二千多年后的喜峰口战役,当一片山河破碎之余,面对坦克飞机裹挟而来的倭寇,宋哲元将军写下了“宁做战死鬼,不做亡国奴”的慷慨誓言。当我们的五百壮士,手持冷兵器时代的大刀,奋然跃向敌垒的时候,火山般喷发的,不正是这种精神的力量么?七十二年了,一首《大刀进行曲》从此响彻了全中国,直到我们的国歌之中,也是以血肉长城,铸就巍巍国魂。一个民族,没有挺立的脊梁,没有铮铮的铁骨,便没有傲岸的胸膛。

  特殊的地理形势,使得这片冀北大地,与泱泱中华的国运紧密相连。尤其是在漫长的冷兵器时代,这里长期是拱卫中原的军事重地,也是天下精兵之所出,对于中国历史的走势,发挥着特殊重要的影响。东汉开国之际,光武大帝正是以河北为根本之地再造江山。来自冀北地区的精锐部队,成为当时汉军的主力。当王郎假号邯郸、光武颠沛之际,大将耿弇提出“与国家陈上谷、渔阳兵甲之用,还出太原、代郡,反复数十日,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,如摧枯折腐尔”。光武断然决策:“当与上谷、渔阳士大夫共此大功。”终于一步步扭转了败局,剪除王郎,定鼎全国。

  盛唐时代,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逐步崛起,而晚年的唐玄宗怠于政事,一心享受,尝谓高力士曰:“朕今老矣,朝事付之宰相,边事付之诸将,夫复何忧!”后来的事情,正如高力士所言:“边将拥兵太盛,陛下将何以制之!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。”果然,节制北方平卢、范阳、河东三镇的安禄山趁虚而起,引发了前后八年的安史之乱,整个大唐由盛转衰。此后的中国历史,“由是祸乱继起,兵革不息,民坠涂炭,无所控诉,凡二百年”。这起变乱,中央对北方重镇的绥驭乖方是直接原因,而唐朝的衰落,对整个中国历史的进程,发生了环环相继、极为深远的影响。历此浩劫,自周秦以来筑造辉煌的关中地区,再次遭受了沉重打击,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进一步向东、向南迁移,广大内地长期陷入藩镇割据的局面,中央政府与少数民族政权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巨大变化。而迅猛勃兴的阿拉伯世界,向中亚地区实现了成功的渗透,汉唐时代对边疆地区的有效经营,此后长期失落,一些少数民族的政权不断崛起。

  燕山之下,根本之地。这种战略价值,随着历史的变迁更加重要。五代后期,在中原地区鱼死网破的混战中,后晋的石敬瑭将幽云十六州割让给了耶律德光,使此后的宋代丧失了冀北长城之险。譬如敞开的胸膛,黄河上下暴露于游牧骑兵的冲击之下,使得宋代在与辽、金政权的对峙中处于被动局面。继起塞北的辽、金、元政权,控制了鞭笞中原的形势之地,燕山之下,不再是遥远的冷月边关,而是成为进据中原的桥头堡。于是在历史的变迁中,北京——战国时代燕国的故都,从此开始了作为京都的历史。此后中国的重心,一步步移至了大河之北、燕山之下。

  在中国的政治版图中,“幽燕形势之地,龙盘虎踞,形势雄伟,南控江淮,北连朔漠”。建都北京,正如宋代顾祖禹所说,乃“据上游之势,以临御六合”。明代之后,自燕京起兵的明成祖将首都从南京迁至北京,扭转了宋代三百年间南北对峙的局面,为三百年大明江山奠定了京畿重地。在历时六百年的明清时代,雄踞北京的天朝缔造了进一步的辉煌,为今天的中国版图奠定了基础。展开地图不难看到,一道横亘东西的长城,树立起了拱卫腹心的防线;而一条纵贯华东的京杭大运河,将南方的富庶输入了朝廷,恰似一对恢弘的支架,撑起了煌煌天朝。而冀北地区作为京师胸甲的作用由此凸显,于是隆庆年间,随着戚继光大将军修筑长城,冀北长城进入了它的巅峰时代。在后世子孙那里,明长城几乎成为长城的代名词。

  冀北长城的这种战略价值,在随后的清代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与历代内地兴起的王朝不同,龙兴关外的清朝修正了“内诸夏而外夷狄”的传统观念,以联合满蒙、满汉一家作为基本国策,以“视天下为一体,率土之人,靡不抚恤”的浩荡胸襟,突破了旧有的“华夷之防”。在长城修筑的重大问题上,康熙大帝指出:“守国之道,唯在修得民心,民心悦则邦本得,而边境自固,所谓众志成城者是也”,从此终止了东周以来两千多年的长城修筑史,取得了“我朝施恩与喀尔喀,使之防备朔方,较长城更为坚固”的成果。历经康乾时代的艰苦经营,实现了中华民族的进一步融合,边疆地区实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。“天下有道,守在四夷”,冀北地区边尘不惊、得以息肩,与金戈铁马的时代渐行渐远。今天,已然成为遥远的陈迹。

  但是,爆发于民国时期的长城抗战,却让喜峰口的名字最终刻入了全民族的记忆。那是又一场天崩地裂的轮回,整个中华大地四分五裂,遍地兵燹。在煌煌大清走向衰落的同时,日本的明治维新取得了巨大成功,他们以尊王攘夷、王政复古为号召,终结了藩镇割据的时代,形成了统一的天皇制国家。如利刃之新发,率先实现了近代化的改造,在东亚的海平面上迅速崛起。随着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一系列胜利,近代东方世界的力量格局发生了根本的逆转,日本由来已久的帝国野心再次膨胀,于是企图利用中国内乱之机,实现其“大东亚共荣”的妄想。“贪心不足蛇吞象”,却将自己推向了不戢自焚、好战必亡的历史歧途,给中日两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。

  “九一八事变”之后,日本在上海发动了“一二八事变”,在华北发动了榆关事变,推行野心勃勃的大陆政策。一九三三年,中国人民的长城抗战由此展开。古老的冀北长城,为祖国投入了这场前所未有的现代战争。自古有心腹之患,则胸膂无从用力。也许这是一场当时条件下注定打不赢的战争:一边是帝国新造、咄咄逼人,一方是四分五裂、内忧外患;日军武器精良、训练有素,我军不仅装备低劣,而且我们的战士,可能只是刚刚放下锄头、拿起枪头的农民。但是,真正的英雄,从来不见得是能够胜利的军人,而是明知不敌但敢于亮剑的军人!“身既死兮神以灵,子魂魄兮为鬼雄”。喜峰口大捷,打出了中国军人的血性,昭示了中华民族威武不屈的精神,而猖獗一时的倭寇,被一步步拖向了持久战的深渊。此后的《塘沽协定》,虽然未能保住长城天险,再次将平津暴露于铁骑之下,但在当时极端艰苦的条件下,也为中日两国最终的生死较量,留出了宝贵的时间,从而光荣地记入了中国人民的抗战史。

  老子云:“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”今日的水库,为迅猛发展的现代城市提供着清洁的水源,长城内外,升腾着一片和平的气象。历史已经沉痛的证明:正义必胜,和平必胜,人民必胜!而这一切,来自于我们“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”的民族精神,来自于七十年前,那场永不忘怀的生死对决。

(未完待续)

[责任编辑:雅贤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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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胡春雨,男,山东省济南市人,汉族,济南鹊华律师事务所主任。从事律师工作15年来,办理各类案件逾600起,承办的多起案件在社会上产生了重大影响。工作之余,发表各类文学、评论及专业作品400余篇,大量文章被人民网、搜狐、今日头条等转载。在外出办案的旅途中,游览祖国大好河山,探访名胜古迹,写下了大量游记,不少作品被泰山景区、平遥县委等相关单位采用。在工作和创作的过程中,多次接受财新传媒、澎湃新闻、中央广播电台等媒体采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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