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今日朝阳网】故园白羽——丽达与龙鸟(高海涛)

摘要:小时候,上一趟北票县城可是件大事,那就像每个孩子的成人礼仪。孩子们一起玩,急了就相互质问:你没上过北票咋的?第一次上北票是在中学时,学校组织的,是去参观那里矿区的什么展览。

故园白羽——丽达与龙鸟

文/高海涛  编辑/雅贤

  小时候,上一趟北票县城可是件大事,那就像每个孩子的成人礼仪。孩子们一起玩,急了就相互质问:你没上过北票咋的?第一次上北票是在中学时,学校组织的,是去参观那里矿区的什么展览。但令我们动心的并不在参观本身,而是它很像一次真正的“串联”或“拉练”,从黑城子到北票,来回近二百华里,学校要求我们全都步行,而且要当天往返。那是个晴朗的日子,我们凌晨出发,踏月返回,一路上打着红旗,高歌迅跑,引得沿路百姓好生羡慕。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家,进门就先拿起水瓢,喝了半瓢冷水,然后把同学路上送我的一个麻梨递给了母亲,母亲问说哪儿来的,我大大咧咧地回答:还有哪儿?“票上”买的呗!确实,从到过县城的那天起,我自己就觉得长大了。

  我们那里把北票也叫“票上”,就像上海人把他们的城市也叫“海上”一样,所以有本杂志叫《海上文坛》,还有本小说叫《海上花列传》。我们票上没多少花,是个矿区,但出的煤却可以跟花相比,都是优质的无烟煤,要不日本人怎么看中了这个地方呢?其实也不仅日本人,北票的采矿史可以追溯到清光绪年间。民国以后,北票的矿业更初具规模,声名远播。这可以举个例子,地质学家丁文江(1887—1936),是五四时期的大学者,就曾在上世纪20年代出任过北票煤矿公司的总经理。丁文江,字在君,江苏泰兴人,曾负笈日本,又转学于欧陆英伦,是中国现代地质学的奠基人,并在1923年的“科玄论战”中,成为科学派的代表人物。关于他到北票任职的情由,胡适在《丁文江传》中有过记述:1921年,由于京奉铁路局经营的北票煤矿“没有成绩”,而改为官商合办的煤矿公司。丁文江因曾在那里进行过矿产调查,受聘担任公司总经理。而在他任职不到五年内,北票煤矿就变成一个“很有成绩的新式煤矿公司”了,云云。这样一位在现代中国影响卓著的人物,我想在北票县城,至少在矿区,是应该有座纪念碑的,但是没有。去年回乡,有朋友赠我一部新出的《北票市志》,印刷精美,装帧考究,从历史沿革到现实政绩,工商百业,远近名人,均搜罗囊括其中,但从头翻到尾,却还是不见这位丁文江先生的大名,这就未免是一种缺憾了。关于丁文江的人品与学识,他的挚友、曾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的地质学家翁文灏先生写过许多诗来缅怀,现择录一首,以寄乡梓:“一代真才一世师,典型留与后人知。出山洁似在山日,论学诚如论政时。理独存真求直道,人无余憾读遗辞。赤心热力终身事,此态于今谁得之!”

  当然,北票人也并非不懂得尊重前贤,比如对清代那位杰出作家、被称为“蒙古族曹雪芹”的尹湛纳希(1837—1892),在北票可谓无人不晓。早在十多年前,当地政府就为他竖起了大理石雕像,并竖在县城的中心,俨然一方人文的标志。随便问过路的,只要稍有文化,也知道那老头儿和曹雪芹有瓜葛,而雪芹不是芹菜,不是雪里蕻,人家是大文化人,大到全中国、全世界都佩服。我曾在北票街上碰见一位同乡,谈话间我问他知不知道那座雕像是谁,他把手一摆,以无庸置疑的口气说:曹雪芹,写《红楼梦》的!我当时想,在北票人中,还是我们黑城子人最有气魄,要说就说大的,没工夫跟你往细了掰扯。

  尹湛纳希出生在北票下府乡,那里当年有个“忠信府”,实际上是蒙古贵族地主的庄园。那地方我先后去过三次,村落并不大,却显得古旧。尹湛纳希的父亲据说是成吉思汗的二十七代嫡孙,忠信王府的协理台吉。但当年的王府及台吉府,如今早已化为非物质遗产,只能到这位“塞外雪芹”的遗作《一层楼》、《泣红亭》里去找了。好在村口总算还有座惠宁寺,可以凭吊,你或许想问问那株亭亭古柏,是否曾见过那位台吉家排行第七、被称作“七哥儿”的男孩在此攀援?每次到忠信府村,我都像在搜寻某些空气,若有若无的,想体察“七哥儿”当年在这里著书时的心境。同曹雪芹相比,我们的“七哥儿”大概更不容易,他不是出生在六朝古都的金陵,也没有流落到皇城巍峨的北京,而就在这古旧荒疏的乡野,某个遥远的清晨或黄昏,他仿佛天意般地读到了《红楼梦》,从此开始了他的写作。这里既是他的“江宁织造府”,也是他的“京郊黄叶村”。在家道中落之后,他用瘦削的肩膀担起了文化使命,用憨直如枣棍、精悍如马鞭的蒙古文字,搭起了边地风格的“一层楼”,乡野况味的“泣红亭”。可以说,尹湛纳希是把《红楼梦》本土化了,边地化了,乡野化了,从而使地处大漠南缘、自古蒙汉杂居的北票人,能从这位“七哥儿”那些尘封的书里找到他们所有情感的历史,并在外乡人面前显得体面、精神而高贵。

  比如《一层楼》中有个女孩就叫“炉梅”,这名字会让你想到,北票人对煤的情感是多么悠久,那还是大清朝呢,就有个梅花般的女孩在伴着炉火静静地开放了。但北票人现在似乎忘了煤,不愿再提煤了。说起当地的物华天宝,他们就开出一幅对联:“黑山白水黄金城,龙鸟燕戈一层楼”——里面没有煤。这当然可以理解,煤层枯竭,矿区沉陷,职工下岗,已成为当地政府的最大难题。我有几位同学就是从矿区下岗的,而且都是女生。也许当初她们宁愿到矿区或嫁给矿工,是因女孩子对煤的色泽与热力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吧。她们也是“炉梅”,现在从她们的眼中,你仍不难看出那种对矿山炉火依依惜别的泪花。

  现在我该说“龙鸟”了。北票的煤层是枯竭了,可现在又有了古生物化石,所以不乏后劲,差不多已从煤城走向化石之城了。过去是开着卡车到北票买煤,现在是开着小车到北票买化石。特别是“中华龙鸟”化石的出土,使北票这片土地闻名遐迩,更显得风物高闲、神情古朴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尹湛纳希雕像已被迁走,而代之以白钢焊制的龙鸟造型,明晃晃地矗起在县城中心,吸引四方的目光。

  走进离县城不远处的化石博物馆,你会迎面看到一幅巨照,上面是美国前总统克灵顿,手里举着一本《美国国家地理》,封面上画的就是北票出土的龙鸟。但人们能否想到,1996年,最初那只“丑小鸭”似的怪鸟,却是个普通农民发现的。考古发现离不开农民,兵马俑是农民发现的,三星堆也是农民发现的吧。所以在那个博物馆,我觉得还应该有幅更大的照片,辽西农民的照片,土地之子的照片,因为土地,皇天厚土,不管有多么丰厚的珍藏,都宁愿选最质朴无华者为其代言。远离土地的人是发现不了龙鸟的,龙鸟也不会让他们发现。他们可以题词,可以签名,可以留念,但从本质上说,他们未必能真正理解这些来自土地深处、距今约一亿年前的古生物的灵魂。

  如果仍有位置,我还想建议,在那些兖兖诸公似的中外考古学家、地质学家、生物学家的名字后面,能否再加上一位诗人的名字?他叫W·B·叶芝,爱尔兰诗人,192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。因为正是他,曾以诗的形式想象了鸟类进化与人类发展的神秘对应关系。他那首有名的《丽达与天鹅》,是从古希腊神话中汲取了灵感,说天神宙斯看中了人间美女丽达,就变成一只天鹅飞来与她幽会,而由此生下了海伦,由此引发了战争,由此改变了世界。作为神秘主义诗人,叶芝感到,那些被赋予了伟大神性的鸟类,是往往能化育和创生新的历史的。

  根据科学家们对那些化石的研究,我们不难想象,亿万年前的北票地区,是龙鸟的伊甸园,也是龙鸟的庞贝城,那一天火山喷发,天崩地裂,龙鸟们的羽翼将丰未丰,但惊飞之际却若垂天之云。未逃出的在瞬间化为永恒,逃出的则遁入了永恒的进化,成为鸟类的始祖。这一幕无比壮丽的灾变,要是从叶芝的观点看,那就不仅是演示了鸟类的进化史,也揭示了宇宙的罗曼史。而亿万年前,龙鸟就是天鹅,从生命进化的角度看,它们甚至更强健,也更有资格被赋予伟大的神性,成为众神之王的化身。

  所以,每当我端详化石上那栩栩如生的、渴望天空的龙鸟,想到的却不是天空而是这方曾有过惊慌的土地。没有诗是看不透龙鸟的。龙鸟不是鸟,而是神的某种遗迹。龙鸟的秘密就隐藏在远古天空、太初神性与这片土地的那次无可比拟的交融中。有了那次交融,就能断言北票,乃至整个辽西,曾是太阳下最娇艳的土地,绝世佳丽,因此,她才开出了“世界上第一朵花”,飞起了“世界上第一只鸟”,让当今的北票人即使面对纽约人、巴黎人、东京人、汉城人、莫斯科人,也敢于提起自己的故乡并为之骄傲,因为恰恰不是在别处,而是在我们那个小地方——“时间开始了”!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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